何新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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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新逻辑的探索

1、《哲学笔记》引我入门

记者:我注意到《何新集》中开头的一组论文,都是关于哲学问题的。哲学是一种高度深奥晦涩抽象的东西,您是怎么对它发生兴趣的?

何新:我们前几次交谈时我说过,在哲学上最初引我入门的启蒙书是列宁的《哲学笔记》。那本书可以说是一部非常好的哲学导引。 除这本书之外,还有一部令我在哲学问题上深受教益的书是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

《哲学笔记》是使我在哲学上获得启蒙的书。我在1970年成为反革命分子,先被隔离,后来住医院。 那时我手边一直有一本从新华书店购到的列宁的《哲学笔记》,由于是列宁著作,所以它未被查禁,它和《毛选》一起伴随在我身边,伴我度过了那些被禁制、被隔离岁月中最为孤寂苦闷的时光。 正是列宁的这部书,激发了我对哲学思辨的最初的兴趣。

记者:我也读过《哲学笔记》。我觉得那是一本很有趣的书,但我发现那实际也是一本未完成和不完整的书。所以我就没有对它发生太大的阅读兴趣。

何新:同样读一本书,不同人会有不同的感悟,这除了理解的不同之外,也是由于人们的阅读背景、生活经历有所不同。 在列宁的《哲学笔记》中有一段话一直令我印象深刻。它说:关于人生的同一句格言,年轻人会讲,老年人也会讲。但是他们所体会的意义则迥然不同。尽管年轻人也可以正确地表述这句格言,但他绝对体会不到这一格言内涵中的那种深刻性和广袤性。因为对于一个老人来说,这句格言不仅是一句语言,其中已凝缩了他的整个人生经历、人生体验。

记者:精彩至极!请问这是列宁的话吗?

何新:不,这是列宁摘录的黑格尔的话。事实上,《哲学笔记》只是一部未完成的书,是列宁在读书时即兴而作的笔记。有很多随机浮现的自由思考,因此更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中有大量的关于西方哲学名著的摘要和提要。你知道培根关于读书讲过的一段话吧?他说:"书籍好比食品。有些只须浅尝,有些可以吞咽,有的只须知其梗概,读它的笔记摘要就行了。"我当时读列宁这本书,等于同时在读一本西方哲学概论。

2、我是英文糟糕的翻译

记者:提到培根,我顺便想问一个问题。我知道您曾译过培根的《随笔》,而且流传很广,译文曾在全国优秀图书评奖中获奖。这部书的英文是17世纪的古典英语,与莎士比亚的作品同时,据说是非常难解读的。您的英语……好吗?

何新:(笑)我的英语十分糟糕。但是这本书似乎的确译得还可以。能这么说,是因为我近几年也收集了关于此书的另外几种新译本,包括港台的译本。作了比较后,我发现在几种译本中,较受读者欢迎的似乎是我的译本。

《培根论人生》(上海人民出版社)到1999年已经发行60万册,湖南出版的《人生论》发行4万册,黑龙江出版的译本,发行3万册,人民日报出版社的《培根人生随笔》,也发行到2万册。华龄出版社还有一个未经我正式授权的盗版本,也印了几万册。总的加起来,我的译本印了几乎近百万册,这在西方哲学译著中,是少有的。 而其他几种译本,包括商务印书馆的一个文言译本,发行量似乎都达不到这个数字。市场的选择和反应表明,我这个译本比较受欢迎。但实际上,在所有的译者中,我的英文水平肯定是最差的一个。

3、我的工作只是铺路

记者:那就很奇怪,请问您是怎样译出这本书的?

何新:这本书是我1975年在东北时试译的。当时的目的并不是翻译,而只是为了读它。1970年我在北京流浪时搞到了这本书三十年代的一个旧译本,是文言文体的译本,读起来很拗口,很晦涩。很多话搞不清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我直觉地感到这是一本好书,有很多警醒之句,可惜那位老译者未能表达出来。后来我就写信给父亲,请他帮我找这本书的英文本。父亲很认真,搞到了此书的英文本,寄给我。 我一面查看牛津字典,一面参酌着那个文言的老译本,每天边读边想边译,进度很慢,断断续续地用了两、三年时间,首先把全书的意思大体搞清了,写了好几本笔记。但是当时并没有考虑要出版或发表。

1980年我调到中国社科院工作后,上海的一个青年杂志(《青年一代》)向我约稿,我想到了自己这几本笔记。我将其中的"论真理"、"论美"等几篇整理出来寄给这个杂志。后来很快被刊出,出乎意料,读者反应非常好。上海人民出版社就派一位编辑曹香农女士来向我约这本书的译稿,这就产生了后来的《培根论人生》。 这本书出版后,说老实话,我内心是惴惴不安的,因为我自知自己英文水平太差。 后来,我有一位朋友是留美归国的法学博士,英文极好。我把这本书的英文本和全部译稿拿给她,请她帮我复校一遍。她提出了一些需修改的地方,但总体她认为还不错。这才使我具有了一些自信。

1985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了此书的第一个全译本。这也是当时培根这本书在国内出现的第一个非文言的全译本。 后来许多朋友问我,你英文并不好,是怎么译出此书的。我告诉他们,不是靠语言,而是靠心灵,靠哲学上的感悟和理解。这是真话。

记者:中国近代出过一位著名的翻译家林纾(琴南),他也是不懂英文的。你们的工作实际上是第二手翻译。

何新:我认为自己的工作只是一种铺路的工作,我相信将来会有更好的译本取代我那个本子。(最近见到此书一个新译本(译者曹明伦,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年9月),译得较好。) 记者:但是《汉泽世界名著译丛》中有一本《意大利文艺复兴》,还有培根的《新大西岛》,其译者署名也是"何新"。

何新:这是一种巧合。那两本书的译者不是我。我就此事作过了解,知道那译者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文革前北京编译所一个翻译小组的集体笔名,取的是"齐力合心"中后两个字的谐音。

4、上书毛泽东谈哲学

记者:在文革中,你已形成具有强烈异端色彩的一系列思想。难道当时不害怕承担政治后果吗?

何新:"死猪不怕开水烫"。因为此前反正我已当过"反革命"。 事实上,在1974-1975那几年里,我曾不断地给毛泽东写信,寄到北京中南海、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等地。在这些信中,我既谈自己对当时的文化革命、批林批孔、中国历史的看法;也试图把我对哲学、辩证法和逻辑问题的研究呈献给毛。 我当时天真地认为,我所进行的研究,正是他老人家一直所期待着寻找的某种理论答案。

记者:(笑)您的确是太狂了。但是请问,您当时这样想的根据何在?

何新:我的想法有一点根据。 1966年春,毛泽东在杭州关于哲学问题的讲话中曾谈到,关于辩证法的规律还没有确定。这个问题他在六十年代曾反复思考和谈论。 他说:"辩证法的核心是对立统一规律,其他范畴如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联系发展等等,都可以在核心规律中予以说明。盖所谓联系就是诸对立物在时空中相互联系,所谓发展就是诸对立物斗争的结果。"(1965年毛泽东读李达《哲学大纲》批注)。 他说他不相信恩格斯关于辩证法所讲过的三个规律(即质量互变规律、对立统一规律和否定之否定规律)。 他说对马列老祖宗讲的话也不能迷信。他说他认为,宇宙中只有一个最基本的哲学规律,这就是矛盾,即对立统一的规律。 这个杭州讲话,虽然没有正式被发表,但通过文革时代印发的毛泽东内部讲话,流传很广。我在文革期间也读到了这个讲话。

5、《矛盾论》的一个问题

记者:毛泽东有一部哲学名著《矛盾论》。

何新:《矛盾论》是一部好书。特别是关于事物的本质决定于主要矛盾的主要(主导)方面的论述,发人深省。但《矛盾论》开头的两句话,讲辩证法与形而上学是两种对立的宇宙观,这是承袭苏联哲学家(德波林)的观点,应该说在理论和语义上都是有问题的。 我在80年代曾写过一篇辩析的论文《论"辩证法"与"形而上学"的本来涵义》就是研究这个问题。(《何新集》,第61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 在实践上,毛泽东很善于运用"对立统一规律","设置对立面","分析矛盾、利用矛盾","辨证"地处理问题。但在"矛盾"这个概念的解释上,他似乎并没有吃透以及透彻地说清楚这个规律。

记者: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人们不理解一个规律怎能运用它呢?

何新:原始人并不了解关于火的物理规律,但人类在实践中用火已有几百万年的历史。感性的经验体认与理性的概念把握并不是一回事。 事实上,正是关于对立统一规律,列宁在《哲学笔记》中说过:"没有一个哲学家真正懂得黑格尔的《逻辑学》"(他这样说时似乎包括了自己,因为从《哲学笔记》看,列宁自己也不断地探求,询问此书的内在涵义)。 但是,我在70年代认为自己已搞懂了黑格尔逻辑的真义。因此一直有心就这个问题写一本书或一篇论文,寄给毛泽东。

记者:内容谈什么呢?

何新:上书向毛泽东讲哲学。(笑)谈谈我对黑格尔逻辑学和辩证法问题的研究和理解。

记者:那就意味着,你认为毛也没有讲清这个规律?

何新:说实话,我认为毛泽东在哲学理论上并不是非常成功。在纯理论的哲学研究领域,他未作到透彻和深入。他提出了许多问题,包括对于辩证法及对立统一规律,但是并没有最终解答它们。 这不能苛求于他。毛泽东主要的事业是政治活动、军事活动。他首先是一位伟大的领袖,是一位伟大的战略家,他不是一位书斋学者。他是伟大的哲人、是伟大的智者,但并非职业哲学家。 毛泽东生前极为关注哲学问题,也关注逻辑问题。50-60年代,他曾经召集周谷城等人,发起讨论形式逻辑和辩证逻辑问题。当时发表了几千篇论文,也翻译了苏联、东欧学者的论文,但是对问题却并没有搞清楚。这是当时中国哲学思维整体的落后状态所决定的。

6、从语根找哲学

记者:有人说,"辩证法"的本来意义是雄辩术。

何新:是。但在国内还是我最早指出这一点的。1981年,我曾在《学术研究》杂志发表论文,指出当时的《辞海》中关于"辩证法"、"形而上学"的辞条释义是错误的。 因为在旧版的《辞海》中,形而上学被解释为一种"静止的宇宙观",辩证法被解释为一种"发展的宇宙观"。这是沿袭于30年代苏联体系的哲学教科书中关于"哲学上两军对战"的说法,是不对的。 论文发表出来后,《辞海》的一位编委不服,写文章与我辩论。争论进行了几个回合,事实终归是事实。新版《辞海》已经完全修正了这一条目的解释。我这篇论文中发表的观点,正是我在70年代的研究中得到的认识。

记者:我在《何新集》中读过你的那篇论文。(《何新集》第61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88。)但是我认为这种考证,是一种很烦琐的语辞考证。

何新:不。我当时发表这篇论文的真意,是试图从这两个哲学基本观念入手,打破当时那种比较僵化和教条化的哲学概念体系。这是一次尝试。 你如果读过艾思奇的书,会知道他有一个著名的"两军对战"理论。对整个哲学史,他都采用30年代苏联哲学的观点,把一部哲学史,机械性地看成是唯物论与唯心论,辩证法与形而上学两军对战的历史。

对哲学和哲学史的这种机械性分类的观点,渊源于三十年代苏联机械论哲学体系。这一体系在建国以后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主流哲学意识形态。这种哲学思想的二分法同时也是一种政治思想性的分类。也就是说: 唯物论+辩论法=革命、进步、左派 唯心论+形而上学=反动、倒退、右派 我之所以要对辩证法作溯本寻源的语源学研究,潜在意图是想指出上述的政治分类所依据的哲学理念基础是靠不住的,是十分可疑的,因此可以打破。 事实上,我当时认为必须打破这个枷锁,哲学思想才能得到解放和发展。

记者:那么,你是用语义学寻求对哲学的重新解释。

何新:1984年,我曾到南沙沟公寓拜访钱钟书先生。那次钱先生和我纵谈了整整一下午。钱钟书先生说,我在哲学及训诂学(即语源学)方面作的考证工作,有点像海德格尔式的研究,类似海氏在《林中路》等著作中的工作,是"从语根上找哲学"。 我对海德格尔哲学的评价并不高(我认为它是一个充满神秘主义的晦涩而思想却很浅薄的体系)。但所谓"从语根上找哲学",这却是深获我心的精辟之论。

7、两种对立与两种矛盾

记者:我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曾谈到关于辩证法的三大规律,对立统一规律。这个规律毛泽东认为是宇宙的普遍规律,也是辩证法的唯一规律。但是,所谓对立统一规律,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新:对立统一规律,是黑格尔最早提出来的。在他的辩证逻辑学中这一规律被认为是宇宙的一个普遍性规律。是一个本体论规律,也是一个逻辑学规律。 但是,就"对立"这个概念而言,过去的哲学家就没有搞懂黑格尔的真实意涵。例如我们读艾思奇、杨献珍关于辨证法的书,可以发现这些哲学家所讲的对立,只是现实中一些对立物的反对关系。例如阴电与阳电,男与女,以及东与西、南与北那种对立(列宁也是这样讲的)。但这种对立面,并不是逻辑的对立,也不是黑格尔逻辑中所意指的那种对立。

记者:黑格尔讲的对立是什么对立?

何新:是逻辑关系的对立,也是变异形态下的自我对立。

记者:什么是"变异形态下的自我对立"?

何新:举个例子吧。一只鸡蛋,孵化变成一只小鸡。蛋和鸡,在逻辑关系上是两个不同的、对立关系中的概念。从形式逻辑的立场看,蛋不是鸡,鸡不是蛋。但从黑格尔逻辑的观点看,鸡正是蛋的动态变相。 这一组对立的概念不仅兼容而且具有同一性关系。 这就是所谓对立形态以及对立概念的同一性关系,就是黑格尔所谓"对立统一/同一规律"。黑格尔所以提出这样一个规律,所直接针对的就是形式逻辑中的"同一律"(A=A)。

记者:你对于对立关系和同一关系的这种解释确实有新意。

何新:有意思的是,对于这两种对立的差异,中国古人,特别是古代《易经》的一些研究者,已经意识到。康熙皇帝在其御著的《周易折中》中说: "一阴一阳,兼对立与迭运二义。对立者,天地,日月之类是也,即前所谓刚柔也。迭运者,寒暑往来之类是也,即前所谓变化也。" 康熙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帝王,而且是一位高超的智者。他已意识到两种对立观念的不同。一种是并列、对峙而存在的对立。另一种是在时间流中通过演化和自我更迭而生成的自我多相的对立。 这是两种不同的对立性关系。前者是空间中并存的对立,后者是时间中保持着同一性,即连续性的对立。其实只有后者才是逻辑性的真对立。 应该说,康熙皇帝对对立问题的看法,是颇为深刻的。比我们现代的一些哲学家还要深刻得多!

记者:有两种逻辑对立,那么,是否也有两种矛盾?

何新:正如对立这个辞有歧义一样,矛盾这个辞也是有歧义的。两种矛盾,一种是逻辑矛盾,概念的自相矛盾。这是黑格尔讲的矛盾。另一种是现实矛盾,例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 马克思、列宁、毛泽东讲的矛盾都是现实矛盾。例如马克思说:"无产阶级和富有者是两个对立面,它们本身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哲学的贫困》) 但是黑格尔讲的矛盾,不是这种现实中的矛盾,而是存在物自身分裂为两个概念(实在概念与潜在概念)而形成的自我矛盾。对于这一对范畴意义的矛盾,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已经提出,即"潜能"(隐德来希)与"现实"。这两种矛盾在逻辑意义上是完全不同的。

8、黑格尔逻辑学的来源

记者:你说到亚里士多德。形式逻辑的建立者是他。但是,难道他也懂得辩证法吗?

何新: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实际上,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过去从没有人指出来,实际是没有被人发现。你知道黑格尔的辩证法,黑格尔辩证逻辑思想的来源在哪里?

记者:您的看法……?

何新:黑格尔逻辑思想的来源,包括他关于矛盾和对立同一规律的思想的来源,并不是从天上突然地掉下来的。实际是来自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和逻辑思想中。

记者:人们通常只说亚里士多德是形式逻辑的创立者。

何新: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指出,亚氏也是古希腊辩证法、思辩逻辑的创立者。黑格尔给予他以极高的推崇;但他又指出,亚氏哲学遭到了千年误解: "亚里士多德乃是从来最多才最渊博(最深刻)的科学天才之一,--他是一个在历史上无与伦比的人。当他把科学这样地分成为一定概念的一系列理智范畴的时候,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同时也包含着最深刻的思辩的概念。没有人像他那样渊博而富于思辩。他许多世纪以来乃是一切哲学家的老师,但却从没有一个哲学家曾被完全没有思想的传统这样多地歪曲过,人们把与他的哲学完全相反的观点归之于他。"(《哲学史讲演录》,第2卷第269-270页。) 对亚里士多德的重大误解之一就是:人们只知道亚里士多德建立了形式逻辑,不知道他还有一种"思辩"(辩证)的逻辑。只知道他提出了同一律为基础的思维/存在三规律。不知道他还提出了对立同一的规律。

记者: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对立同一规律?

何新:是的。亚氏是在对"运动"的分析中发现了这一规律。所谓运动,有两种。一种是空间中的运动,人们通常所了解的可以直观的物理运动。还有一种是时间中的运动,这就是"变化"、"变易"的运动,"对象自身的运动"(黑格尔)。 亚里士多德认为,运动不仅包括位移的两个位置,而且包括"生成"和"毁灭"这两个实体的特征,"增长"和"减少"的两个尺度(量变),变化的两个性质(质变)。运动是"潜在东西本身的现实化"。就是说,如果有某种东西,它现实地是X而潜在地是Y,那么运动就是使这个东西的Y性质变成现实的。(②ARISTOTLE,BY Willi am David Ross,Mothuen Co.Lid 1960,P.82。) 亚里士多德在对变易性运动的分析中,极其深刻地阐述了作为本体论的辩证逻辑(客观辩证法)。他指出: "运动的一部分实质恰恰就是潜在之物尚未完全丧失其潜能并且尚未变成现实;这是运动和实现之间的区别。在实现的每一时刻,潜能完全消除并被转变成现实性;在运动中,这种转变直到运动终止才能完成。运动是未完成的实现,实现是完成的运动。运动不能绝对地分成潜能或实现。它是一种现实化,但是这种现实化蕴含其自身的未完成性和潜能的持续出现。"②对这一过程的概念性分析则导致辩证逻辑。

亚里士多德认为: "变化总是在对立物之间,或一对立物和一中介(后者则代表另一对立物)之间,或矛盾物之间。 因此,运动本身必然是: (1)从一肯定语词到一肯定语词(其反对), (2)从一肯定语词到其矛盾, (3)从一否定语词到其矛盾,或者 (4)从一否定语词到一否定语词。"(ARISTOTLE,BY Willi am David Ross,Mothuen Co.Lid 1960,P.82。) 在这里我们看到,亚里士多德的分析由客观辩证法直接转向于辩证思维、辩证逻辑。 亚里士多德认为存在三种运动: (1)关于性质(质变) (2)关于数量(量变) (3)关于位置(A→B,有→无) 在这三种运动中,都要有对立物。(ARISTOTLE,BY Willi am David Ross,Mothuen Co.Lid 1960,P.83。)

记者:这样看来,在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确实蕴涵了黑格尔逻辑的雏型。

何新:正是如此。但是,正如亚里士多德传记的作者WD罗斯所指出的: "尽管亚里士多德指出这些关系,他却从未尝试把一种变化化归为另一种变化;范畴的差异不允许做任何这样的尝试。"

9、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

记者:同一性的意义是什么?

何新:同一性在传统逻辑中就是同一律、以及传统逻辑讲的"××是××"这种关系。现代逻辑称之为所谓蕴涵关系。 黑格尔认为,存在本身是处在绝对运动中的。运动的本质是"一切都是从一种存在物产生--这就是同一性"。(《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第293页。)这种运动的过程,就是主体的自我矛盾思维和论辩。因此,如果以存在物(同一性)为主词,则由于其运动,对它来说,矛盾的述词不可避免。这种矛盾论辩的原理,即古希腊人、也即黑格尔所说的矛盾论辩方式--辩证法。列宁在《哲学笔记》中对上述思想极为赞赏,并以下列图式作了概括性的表述: 辩证法是什么:=(等于) 概念的相互依赖 一切概念的毫无例外的相互依赖 一个概念及另一个要素的转化 概念之间对立的相对性 概念之间对立性的同一

记者:这几个命题很难懂。

何新:你在大学时是否学过形式逻辑?

记者:学过一点。

何新:形式逻辑提出三大思维规律:1同一律(A=A);2不矛盾律(A≠非A);3排中律(A或非A)。 同一律和不矛盾律,就是认为在思维和论辩中,概念和判断(命题)必须坚持同一性,不能自相矛盾。如果发生自相矛盾的说词和命题,就意味着发生了逻辑谬误。排中律又称作"对立律"。这个规律认为,在两个相反的概念或判断之间,正确的选择只能是其中一个,不可能同时选择两个。这就叫排中。 传统逻辑认为,这三大规律是一切思维和论辩必须遵守的基本逻辑规律。其基础是来自事物存在自身的确定性,不矛盾性和排他性。因此逻辑规律既是思维的规则,也是反映现实世界的(本体论)规律。 承认思维规律、逻辑规律也是现实规律、存在的规律,这就是相信思想与本体,即思维与存在具有同一性。

记者: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在哲学上一直也是存在争论的。

何新:关于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包涵两个层面的意义。第一层意义是思维性与存在性,在本体上是否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宇宙存在的过程,是否就是某种理念的思维性过程。 黑格尔在分析亚里士多德哲学时指出:亚氏哲学的根本点是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思维与思维对象的同一,客观的东西和思维(潜能)乃是同一个东西。"(《哲学史讲演录》第二卷第299页。亚里士多德认为,有两种理性,主动的理性与被动的理性。前者是神即大自然,后者是人。) 这种观点,意味着理念主义的本体论,一种唯心主义。第二层意义是思维能否把握存在?即在思维中,能否逻辑地同时也是现实地认知存在?

记者:您的看法如何?

何新:我赞成黑格尔的观点,也就是说,思维与存在在本质上是同一性的。

10、逻辑理性主义更见深刻

记者:马克思认为,黑格尔哲学是"头朝下"的理论,必须颠倒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何新:黑格尔认为概念、理性乃是宇宙的本体,现实是在概念、理性中存在的。 马克思则认为,概念乃是现实世界在人类头脑、理性中的反映、映象。因此马克思认为,黑格尔的认识论颠倒了这一观点。 马克思认为,必须把黑格尔的哲学颠倒过来。

记者:您怎样看?

何新:我认为在本体论问题上,实际是黑格尔的观点更见深刻。因为人类面对的现实本身并非绝对的。人类并非生活在固定的物质中,而是生活在流态的宇宙中。 历史是一系列的事件,事件的载体是包括人类在内的万物。而人类与万物作为事件并非实体(或"实在"),而只是形态(或"现象")。而形态(现象)是处在不断蜕变过程中的。 万物所留下的,人生所留下的,最终只是信息,而信息也就是抽象性的"概念",理念。宇宙在本原和终极意义上,是、也仅是一系列有组织联系的"信息"或理念。所谓"Idea"。 因此,事实上绝对真实的现实只在理念和理性的意义中存在。这个宇宙的存在之流,仿佛是以光及影为符号在时空结构中的源源不断的一种陈述。 谁是陈述者、即陈述的主体呢?那就是宇宙本身。海德格尔有一句名言:在只是言说。这是他比较深刻的一个观点。古希腊赫拉克利特说宇宙的本质是"逻格斯"(即言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黑格尔称之为"宇宙的辩证法",其意义其实都差不多。 黑格尔的辩证法不仅是思维逻辑,而且包括了关于存在本体自身的演化进程的陈述逻辑。这种逻辑学与古典逻辑的不同点,主要是黑格尔引入了动态的时序观念,是一种从发生和流变的状态中,观察和陈述存在形态的逻辑。 在这种逻辑中,存在的连续性表现为流动、多元和融合的大同一性。这种同一性,也可以称作多元的统一性,因此对一个处在变异中的主体,它是可以兼容矛盾的概念和陈述(命题)的。这种多元的统一性,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对立同一"。

11、一种新的逻辑理念

记者:我又听不大明白……

何新:对,那么让我用一个具体的事例解释一下。例如,我们面前有一条小狗。如果我陈述说这个对象是一只狗,那么假如我又说这个对象也是一条鱼,那我就违背了关于对象自身同一性的逻辑规律,一个对象不可能既是一条狗同时又不是,而是一条鱼。这两个陈述(谓词)是相矛盾的,如果其中一个成立,那么另一个肯定就应该放弃。

记者:是呵!难道可以有别的说法吗?

何新:可以。从静态的观点,或者从现象的观点看,关于存在自身的 同一性似乎是无可置疑的。但是实际上,宇宙的本质不是静态的。因此宇宙的同一性是一种演进过程中的同一性,是多形态的同一性,是一种实现在连续的非同一形态过程中的同一性。 从动态的逻辑观点看,形成以下的矛盾命题并不是谬误。我们以字母"A"表示某种连续的生物对象,则:A是鱼,并且A是狗(A是鱼,A是狗,鱼→狗)(我们用"→"代表动态,表示进程)。 这个"A",就是指那种生命原体。这种生命原体既可以设定为鱼,也可以设定为狗,甚至可以设定为人。 从逻辑的意义上分析,也就是说,现状态被判断为是鱼的东西,自身中潜在地同时具有非鱼的状态,并且必然会生成为非鱼的新谓词、新命题、新判断。

记者:这是对于同一性的一种新观点。

何新:同一性实质就是一种抽象。变异的过程就是在作客观性的抽象。一切抽象的东西都是矛盾的。 抽象就是建立一个集合,进入这个集中的各个元素,本身具有不同的规定性,但仅仅在某一特殊性上的联系使之组合。"差异就是矛盾。"(毛泽东)而存在本身的动态过程,不断地演变出同一性存在体的不同形态,这个过程,可以看作一种自我分类,自我差异化,即进行自我抽象的进程。

记者:你的意思是,存在的过程也是抽象?

何新:处在时空区内的一切存在物,随着每一个时间瞬间的消逝,而改变着自己的形态,也就是说,作为一种状态的存在物,在每一个瞬间之后,都呈现新的状态,而旧的状态随时间的消逝则不复存在。宇宙的存在,是连续性的变化的进程。 这种连续性,实质就是同一性。而同一性就是自我抽象过程。黑格尔说:抽象就是思维。所以存在之流可以被看作一个理念发展的流程,一个存在体自我思维的过程。(参看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 要把握(认识)这种连续的变化进程,就需要持一种动态的新逻辑观。而黑格尔的逻辑就正是这样一种动态逻辑,它提供了一种崭新的逻辑实在的观点。

记者:这种逻辑与进化论似乎一致?

何新:对。进化论告诉人们,一切生物(包括狗、鱼)均起源于同一个原始物种,是同一个原始物种进化历程中的种类分化。 尽管现代生物科学在理论上已经发展,达尔文的进化论在许多方面被修正了。但是,进化分类学所确定的大物种演化序列这个观点不会过时。 什么是物种?物种的分类体系就是一个大的概念体系。或者说是一群子集的大集合。在进化分类学中,已经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多元性的同一性,或者说对立性概念的同一性。 但是,由于受囿于弗雷泽、罗素等人的狭隘数学逻辑观点,生物进化分类学概念系统所显示的新逻辑结构,至今仍未进入逻辑学家们的视野。

12、唯名论与唯实论

记者:生物的分类,类名,难道不是人类赋予自然界的吗?难道是天然的吗?

何新:你这个问题,在中世纪哲学中曾经被西方哲学家研讨了几百年。也就是关于概念的唯名论和唯实论的辩论。它也曾经深深地困惑了18世纪的著名动物分类学家林奈。而在现代,这个问题正是认识论和逻辑基础研究的一个焦点。

记者:现代科学怎么解答这个问题?

何新:在罗素一类逻辑主义者看来,这种分类(集合)纯粹是人为的。也就是说,概念、类、集合只是人类直观的创造。这是现代的唯名论,但它是谬误的。

记者:为什么?

何新:人类用以认知世界的理性工具是思维。思维是一个符号系统和信息系统。这个符号/信息系统有两种功能。第一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即作为语言。第二是在系统自身中进行信息处理和交换,这种信息处理和交换,可以被看作一种"演算"。作为这种信息演算工具的规则,就是逻辑。 人类理性的这两种功能--语言和逻辑,在自然语言中使用的是同一套符号。这套符号的基本元素就是语词及概念。 语词不是概念。但是概念是通过语词而存在的。语词是人为的,人造的符号。

记者:那么,难道概念不是人造的符号。

何新:不是。概念是实体。不仅是语词(类名)的实体,而且也是作为客体的实体。 麻烦和问题就出在这里。概念在语言中以语词为符号形式而存在。因此中国古代学者对概念与词同样称之为"名"或"类名"。这个名/类名,记号似乎是人造的。 但柏拉图等古代哲学家早就意识到,概念自身具有客观的实在性,它是实体。因此分类并非人为地作出的。这种概念论就是西方哲学史上的"实在论",也就是中国古代佛学哲学中的所谓"真如"论。

13、分类是大自然作出的

记者:这是一种唯心论。

何新: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事实上,我们观察人类思维中的概念系统,可以发现存在两种类型的分类概念系统。 例如,对图书馆书架上的书,我们可以根据书的内容(哲学/历史/经济之类)、作者的姓名(以字母排列)、出版年代、包装形式(精装或平装)……等等,以任意的一种特征为标准进行分类处理,并且将其联结而构造成一个分类的系统。 这样建成的分类系统,它的抽象依据,显然纯粹是人为的。传统形式逻辑以及现代的集合论,它们所面对的分类概念以及所谓"集合",都是指的这种分类。这种分类的基础确实是一种人工抽象。

记者:难道还有非人工的分类吗?

何新:对。这种分类系统首先在生物学中出现,但实际上它是具有非常广泛的普遍性的。对它的研究将导致逻辑基础理论和人类认识论的根本革命。

记者:请您谈谈这种非人工划分的分类和概念系统的特征。

何新:近代生物分类学形成的起点是在John Ray(1672-1705)那里。他是著名分类学家林奈的先驱。他们当时面对着自然界中呈现为极其丰富的多样性的生物系统,Ray在确定生物分类的标准(抽象根据)时,提出了这样一个原则: "经过长期而大量的观察后,我相信在确定一个物种时,除了可以把通过种子繁殖而使之永远延续的特点作为标准外,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标准了……"(转引自Magner:A History of the Life Sciences,第347页)。

这就是说,生物学家在建立生物分类的概念系统时,发现存在一种非人工的、存在于生物本身的分类根据。这就是联系在生物个体之间的遗传的连续性。这就是生物自身的遗传性状。 在现实中,一头雄狮子只会和雌师,而不会和一只老虎交配。一对狮子也绝不可能生殖出一只猫。这就是大自然自身的客观分类。这种自然的分类,是人为分类即设定概念/集合以及命名的客观基础。 美国分类学家T·Dobzhansky说:(T·杜布赞斯基《遗传学与物种起源》,第2-4页,科学出版社,1985。) 生物的多样性,多少是为每个人所熟识的、一种可以观察到的事实。它是在我们意识之外,不依赖于我们的意识作用而被我们所察觉到的东西。 生物界并不是一个单线的行列,并不是其中任何两个变异体都是被不断的中间类型连接起来的。而是一个含有或多或少明显地分离的多个行列的行列,且在行列与行列之间没有或至少罕有中间类型。每一行列是多数具有一些共同特征的个体的集合体。一些小的集合体群结起来形成较大的次级集合体,较大的集合体又形成更大的集合体。如此类推而发展成为一种自然阶梯性系统。生物学家就利用变异的不连续性来制订生物的科学分类。

为便利起见,就把分立的集合体称之为族、种、属、科等等。这样总结出来的分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为的,因为这是为了方便和习惯起见而把某集合体称作属、科、或目。但是这些集合体的本身和在它们之间所观察到的不连续性,却不能认为是分类学家的空想或杜撰。这种分类,反应了客观地可以探知的变异的不连续性,并且在种、属以及其他范畴之间所作的分界,相当于生物的分立集合体之间的间隙;就这些方面而言,分类是自然的而不是人为的。

14、概念具有实体性基础

记者:那么,也就是说,在现代生物学看来,分类的集合概念,事实上在自然界中是确然具有实体性基础的。

何新:对。生物物种是一个大概念(大集合)。而物种进化过程中发生的新种,就是新的概念,新的类属的子概念(小集合)。 进化的历史关系,把这些对立而不同的小物种概念,归类为一,统通归属于一个大生物的概念。 孤立看,狗的概念、鱼的概念,是对立不相容的两种概念。但是,它们都统一于"生物"这个大概念,都可以归入"生物"这个大集合中。 为什么?这不是人为分类和归并的结果,而是在自然中客观地发生和存在的物种连续性使然。因此物质(存在)的统一性,来源于它们历史上起源和演化的同一性。正是同一种生物原体,在进化的某一形态上,形成了鱼,在进化的更高形态上,形成了狗,以至更高级的人类。 生物的自我繁殖所构成的个体之间的连续性,成为建立分类的客观基础。据此,林奈建立了如下的分类体系: 由个体组合为种群,由种群组合为亚种,由亚种组合为种,这样的组成,我们称之为物种的结构。 你应该注意到,这种分类方式,以及由这种分类所建立的物种"集合",与图书馆中对于图书的那种人工分类集合,意义迥然不同。

记者:我注意到了,似乎是有所不同。

何新:我再引用一位现代分类学家的话。美国分类学家T·Dobzhansky还指出: "自从达尔文时到现在,'自然分类'('natural classification')这个词一直意味着以生物由共同来源为基础的一种分类。联合在一个种、属、纲或门中的生物类型,被认为都是从一个共同的祖先传递下来的。在分类 范围之间的分界线,至少在理论上是符合于系统树(phylogencic trees)的分支的。" 我在70年代通过研究黑格尔逻辑已经意识到,生物分类学家所说的这种"自然分类"系统,事实上在人类思维与概念中有极为普遍的和广泛的存在。任何一个具有历史演化联系的、自我形成的概念系统,都具有这种作为"自然分类"系统的意义。我将这一类的概念系统命名为"历史概念系统",或借用集合论的术语,叫"历史概念集合"。 我发现这一类概念系统具有某些非常独特的逻辑性质和逻辑规律。研究这种新的逻辑性质和规律,可以构造出一种新类型的逻辑,而亚里士多德那种逻辑,即建立在人工分类基础上的古典形式逻辑,事实上只是这种新型逻辑的一个特殊形式。因此,这种新逻辑(作为客观逻辑)并不是现代逻辑(基本是主观逻辑)的一个分支,而是全部传统逻辑赖以成立的客观本体基础。

15、思辨逻辑是形式逻辑的基础

记者:我似乎有一点听懂。

何新:让我再总结一下我的观点:在分类和概念的形成上,传统逻辑认为概念来自人类意识的主观分类。概括某些事物的共同点,加以抽象,形成一类事物的概念,即命名。例如植物/动物/人类。 而黑格尔的逻辑则认为这些类群是在生物演变中自我区分(异化)和抽象出来的。演变就是一个自我分类的过程。 人的意识,只是用符号去模拟和记录这一过程的产物,这就是概念客观的形成过程。所以黑格尔的逻辑学中也包涵了认识论(即能够解释思维及概念的起源、本质)。 这就是黑格尔所试图超越亚里士多德的传统逻辑而建立的一种新型逻辑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不仅可以兼容自相矛盾的命题和谓词,而且必然蕴涵矛盾、悖论。这种新型的逻辑,黑格尔称之为"思辨逻辑",(Die Spekulatve Logik)是一种动态的历史逻辑,演化的逻辑,此即真正意义上的"辩证逻辑",实际这是一种完全新型的元逻辑。

记者:但是,这种逻辑目前是否已建立?

何新:没有。黑格尔从认识论和本体论的角度,论述了这种新逻辑体系的若干基本原理。但黑格尔这个体系太晦涩。因此正如列宁所说,"从来没有被人们真正搞懂。" 我当年曾有志于建立它,但工作后来没有作完。1980-1982年我就这个论题在上海《学术月刊》、北京《自然辩证法通讯》、西安《人文杂志》等刊物上发表一系列论文后,我的工作就中断了。

记者:为什么?

何新:当时中国改革进程中发生的激烈的思想和文化冲突与辩论吸引了我,我的研究重点转到了经济、政治、文化等问题上。 但是,我有关这个问题在80年代发表过的几篇论文,曾得到关注思维科学发展情况的钱学森(控制论、信息论领域的权威学者)以及生物分类学家陈世骧的关注和高度评价。

16、关于"何新树"

记者:钱学森先生在给你的信中,曾谈到"何新树"这个概念。请问什么是"何新树"?

何新:钱老给我的来信中是这样讲的: 您的"历史概念集合"是一个创见,我赞成。 但我认为您应该把集合论的Venn图扩展到三维空间成为"何新树",也就是把一个时间的Venn图作为"树"的横断面,以时间顺序把横断面一层层架在时间坐标上,再把外表联起来。当然这"树"可能不同于自然生长的树,不同"树"的"树枝"会在"上面"结合起来。这一设想得之于上述(二)之把形式逻辑用于事物的某一瞬间的关系。 有了"树",数理的辩证逻辑学就可以利用数学中的拓朴学建立起来了。 因此我想您所开创的历史概念集合是有生命力的,将来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1982.4.17)(此信收入《何新批判》第331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1月出版。) 钱学森指出:1、这种递归性的动态历史类集可以命名为"何新树"。2、吸纳符号逻辑和数学拓朴学的成果,可以使辩证逻辑理论形式化,可以将这种递归动态逻辑建立成一个系统化的新逻辑体系。 钱老当时并不一定完全了解我的全部想法,但是他的洞察力是深刻惊人的。

记者:钱老对您的发现评价很高。但是为什么称作"何新树"?

何新:在现代数学中,"树"是拓朴学和图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用点和线连通而成的一种像"树"的图形。 概念的历史系统发生,可以在二维平面上描述成"树"的模型。事实上,历史概念系统,可以用拓朴树形图加以描述。(参看下页附图) 在这种历史系统树中,呈现出两种逻辑关系:纵向的抽象关系和横向的类群关系。 我们可以认为,纵向的系统关系是一种逻辑抽象或自我分类,体现着逻辑一般性。而横向的类群关系是一种个体集合,体现着逻辑的特殊性。更深刻的意义在于,认识这种概念系统发生的逻辑基础,我们就可能构造一种新类型的逻辑系统。

17、揭示思维之谜

记者:请您更具体一点解释。

何新:这个问题要讲深入就应该写成一本书。我在这里只能简单提示一下。 如果从逻辑角度剖析历史概念系统树的结构,我们可以发现这棵树实际就是一个客观的演绎推理树。 仍以生物的演化为例。如果我们把最初降生在地球海洋中的第一批生命元物质,看作关于生物起源的元概念,那么它在这棵概念发生树上的整个走向:产生新概念,由个体而扩展为群落(A=A),然后通过遗传和变异首先是个体变异(A→A),进而是种群变异,形成新的类群(A→A∨A→A),即生成新的分类概念(A→A∧A→A)……这既是一个历史过程也是一个逻辑过程。完全可以看成一个概念的自我发生、自我运动、自我扩展,自我异化和对立化的概念推演进程。 这正是黑格尔在《逻辑学》中所描述的"概念的自身运动"。更重要的是,对这个进程作更进一步的逻辑分析,就会发现这个树形系统自身具有构造演绎推理的能力。事实上,它就是人类演绎推理这一逻辑过程所模拟的客观原型。 也就是说,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可以揭开人类思维之谜,逻辑结构的来源之谜。 你知道吗?一些西方古典哲学家,如休谟、康德,都曾提出一个人类理性之谜。

记者:是什么?

何新:让我用现代语言来表述。他们问,人类以自己构造的一套符号系统在头脑中处理信息,但为什么竟会有客观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例如,以关于气象的若干概念(信息符号)逻辑地组织起来进行推演,其结果竟会与未来的自然气象真实情况相吻合?这表明思维、理性并不是一种被动的主观模拟,而具有普遍性与必然性。这种客观必然性从何而来,根据何在?

记者: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吗?

何新:如果我们知道人类进行信息/符号演算的逻辑构造与逻辑规律,恰恰就是客体自身存在、运动的普遍的逻辑结构和规律,那么这个问题就自然迎刃而解了。

18、钱学森的第二封信

记者:对你的这种新逻辑观点,数理逻辑学家怎样评价?

何新:钱学森先生后来给我转来中科院院士、数理逻辑学家胡世华先生写给他的一封信。他说: "何新的文章我没有看。 关于您说的:'把Venn图的概念扩大,加上时间坐标,……,再用拓朴学研究"树",是否可以把黑格尔的辩证逻辑数理化?这是否有道理?' 我认为可以,是有道理的。但是实际这样做的人似已有了,只是他们没有说这是'把黑格尔的辩证逻辑数理化',应该进行的具体的数学研究也进行得还很不够就是了。 例如ANWhitehead在The Concept of ature(Cambridge,1926)就建立了以'event'为基本概念的理论,数理逻辑家R.C.arnap称之为Theory of events(Ereignistheorie)。采用了作者所说的method of extensive abstraction就把您要求的内容十分自然地包含进去了。更详细讨论这问题的是他的另一本书,The Principles of Natural Knowedge,an Engairy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Natural Knowledge,1925。"

钱学森先生在附信中告我: "胡世华同志还指出Carnap的又一本书Abribder Logistik也有应用逻辑部分,与我们的问题有关。但这部分学问懂的人少,搞不动,也就未受重视。" 他还谆谆地说: "何新同志:我想胡世华同志的这些意见很有用,看来您要做的工作已经有了开头,问题是吸取这些有用成果,把它们用马克思主义哲学结合起来,再一次把倒立着的东西顺过来!您要办的事是大有希望的! 但我也以为完成这项工作,光您一个人也难,不知您找到了同道没有?总要有几个人的研究小组才行。(1982.7.9)"

记者:在这样短的时间,钱老连续给你两封信,表明钱老对这个问题十分重视。

何新:可惜我辜负了钱老,直到现在没有把这个课题作完。

记者:胡世华先生的信中所提到的两个人是什么人?

何新:一个中文译名是怀特海(AWhitehead),与罗素合作《数学原理》,本来是罗素的老师。还有一个是卡尔纳普(carnap),数理哲学家,维也纳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但是胡世华先生可能有点误会。这两个人都不懂黑格尔的思辨逻辑。对他们的论著和逻辑哲学思想,我早年也作过研究,他们是所谓"逻辑实在论者",对黑格尔的哲学和逻辑,与罗素一样是蔑视和拒斥的。 从根本上来说,我所致力欲建立的"辩证逻辑",既不同于过去一些人所谈的哲学意义的辩证逻辑(实际属于本体论),也未容纳于现代数理逻辑的任何分支之下(例如,根本不同于"时间逻辑"、"多值逻辑"、"认识论逻辑")。它是一种完全新型的逻辑。是逻辑的逻辑,是逻辑的基础,真正意义上的"元逻辑"。

19、探索新逻辑之路

记者:黑格尔是18-19世纪之交的人,在他死后的100多年来,现代逻辑已取得了许多进展,出现了新的数理逻辑体系。

何新:但是,现代逻辑学家仍然是在亚里士多德逻辑所基本设定的哲学背景和框架之下工作的,也就是说,他们尚没有摆脱静态的逻辑观点。只是应用数学集合论的方法,建立了符号数理逻辑的体系。由于罗素、弗雷格、维特根斯坦根等近代逻辑学家根本搞不懂黑格尔逻辑,反而由于无知而对黑格尔持轻视的态度,因此他们对黑格尔的动态逻辑原理可以说一无所知。现代虽然也有人提出了"时间逻辑"的概念,但其内容是空洞的。现代逻辑完全没有吸纳这种新逻辑的成果。 现代逻辑在形式化的道路上愈走愈远,现在已经陷入了死胡同。

记者:什么是死胡同?

何新:死胡同的意思就是,现代逻辑正在变成一种主观和形式主义的东西。 在19世纪和20世纪,只有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对黑格尔的逻辑体系给予高度的重视。马克思认为自己在《资本论》中应用了黑格尔的逻辑方法(由正题、反题走向合题的三段论)。 毛泽东在50年代曾在中国哲学界发起过一次关于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问题的大讨论,表明他当时也十分关注这个问题。 从1965年的杭州哲学谈话看,他到晚年仍然在思考逻辑和辩证法的若干原理性问题。但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最后的答案。他的《矛盾论》是一部哲学(本体论、社会论)著作,而不是逻辑学著作。他所关注的矛盾问题,仍是现实社会关系中的具体矛盾,特别是政治矛盾、阶级矛盾。这种矛盾与逻辑理念中的矛盾有一些联系,但本质是不同的。

20、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智慧

记者:您从什么时候搞懂了黑格尔的这种新逻辑观点?

何新:正是在我流浪京华的那一年,即1971年。 到1972-1973年,我已开始尝试将我的心得写成一系列论文,题名为"辩证法批判",寄给《红旗》杂志,试图通过他们转呈到毛泽东手中。但是,一些编辑部把这些文稿一一退还给我。令我大失所望。 事实上,我的这几篇论文,直到10年以后(于80年代初)才在上海的《学术月刊》、北京的《自然辩证法通讯》、西安的《人文杂志》等刊物上陆续获得发表。 但遗憾的是,虽然我多年有夙志于此,这个工作却至今还未作。主要原因是自1980年以后,我的研究方向由于国内形势的转移而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记者:转变的方向是向哪里呢?

何新:由关注哲学、认识论、方法论即逻辑问题,转向关注政治、历史、经济和社会问题,由形而上学走向了现实。 但对我来说,对这种新方法、新逻辑工具的掌握,可以说令我毕生受益无穷。我之所以能够经常具有前瞻性地预测一系列历史性事件,应该说正是受益于我所掌握和运用的这种新逻辑工具。另一方面,也深深地得益于我早年所作的哲学研究。 你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记者:您认为呢? 何新:有人认为是金钱,有人认为是权力,有人认为是新技术或高技术武器,也有人认为是其他任何什么物质的东西。但这些所谓强大的东西,力量都是有限的。 真正无限的强大力量,是理性,是智慧(不仅是知识)。是精神的力量。智慧不仅可以左右金钱,左右权力,实际上左右一切,而且可以创造一切。

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上帝正是通过他的智慧而控制了人类和世界的。 这种有创造力的智慧,在佛家就是所谓"了觉","正觉","无上觉",所谓"大智慧"。而在黑格尔哲学中,则被称作"绝对理性"或"绝对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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