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中美日关系的战略背景与对策[上]
[1990年5月5日写,并上报邓小平等中央最高领导。曾译刊于日本《
Foresight 》(《远见》)杂志1990年8月号。]
一、全球战略与“美利坚世界联邦”
最近,我研读了美国国际战略家的一批著作。
不能不承认,美国的战略家是高明的。美国的全部外交和国际政策,都是精心设计的,是着眼于美国长远战略的总体目标的。
美国的最终着眼点,并非一种价值,例如“在全球实现民主人权的梦想”(参看布什1990年4月18日对《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记者的谈话)。
美国全球战略和政策的根本目标,从远期看:最终是要在全球建立一个以美国为核心和担任政治领导、囊括全球的一体化经济、政治体系。通过一个拥有中心首都(即华盛顿)的中心大陆(即北美洲)从自然地理上支配全球。(Z·布热津斯基《竞争方略》
GAME PLAY.第 1章)
所以说透底,美国的国家目标,绝不是与任何国家“和平共处”,而是建立一个统一全球的大美利坚世界联邦帝国。
必须指出,自美国立国以来,美国决策者思考世界问题的一个核心概念,就是美国国家的战略性经济利益(意识形态问题其实只是美国政策运用的一种工具,而不是根本和最终的着眼点)。
美国之所以最终必然将走向构建世界帝国的道路,既是由于它的强大,也是由于它的虚弱——由于它愈来愈面临和恐惧来自日本、欧洲、中国和其他新兴工业国的经济挑战。
从近期看,美国的基本考虑是:在当今世界上众多工业化新兴国家兴起,国际经济格局激烈竞争和急剧变动,国际贸易战日益激烈,市场和资源空间日益紧缩,各国社会问题日趋复杂严重,全球未来面临深刻经济、政治、环境危机的背景下,如何长远确保美国现在据有的世界优势地位。
事实上,美国战略家认为:只有在世界从属于美国而最终实现一体化的前提下,当代经济政治面临的复杂全球性问题,才能得到最有利于美国的解决方法。
二、当代世界形势近似于“战国”时代
值得注意的是,苏联、东欧剧烈变动后的世界大形势,与中国古代史上六强相峙、一国称霸的战国后期形势,在形态上竟出现惊人地相似——虽然在本质和规模上有极大不同。
当今世界中的其他“六强国”就是:日本、中国、即将出现的新德国、作为欧洲传统大国的法国、英国,以及现已严重削弱的苏联。
世界进入这种“战国”局面,从已往历史经验看,实际很可能是通过某种形式达到世界统一(“大同”)的前奏。
我们已注意到,最近二十年来,世界经济、政治向统一性发展的趋势,明显增强和加快了。实际上,在东欧集团破解、苏联面临分裂的现象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世界经济中原来对峙着的两个板块体系急剧解体、汇合。原来与资本主义世界市场隔绝的东欧与苏联,都正在试图使本国经济,融汇到统一的世界经济政治中去。实际上,中国的改革开放运动,在某种意义上也反映了世界历史的这种进程。这种世界经济政治逐步走向统一化的潮流,似乎的确具有不以人意为转移而不可阻挡的历史性质。
问题在于,世界目前面临的统一,可以有两种前景。
一种是以美国为核心的统一。即牺牲各国民族利益和独立主权,把全世界最终变成被美国利益所支配和主导的美利坚世界帝国。在这种体制中,美国将成为主持人、仲裁者,也是一切问题的最后决定者——即世界经济政治的最高主宰。
另一种前景,是“建立在所有国家的公正、主权平等、共同利益和合作基础上” 的世界经济一体化,这种一体化的前提,是必须保证各国的独立主权,兼顾和协调各国的民族利益。但由于这种前提下的统一,是于美国不利的,因此是美国所不愿接受的。
然而历史经验表明,要防止国际间出现一国独霸的局面,不能依靠国与国之间的善意,而只能依靠大国之间保持力量均衡,互相牵制和制约。
1945年后的四十多年间,美苏力量基本处于均势。 但随着东欧集团解体,苏联陷入危机,这种均势现已彻底打破。而最危险的是,在此之后,世界上现已没有任何大国可以与美国在军事、政治、经济上全面匹敌和抗衡。
所以美国今日独执世界经济、政治、军事之牛耳,几乎无所顾忌,而对任何国家颐指气使。美国今日所居之地位,完全类似于昔日称雄六国诸侯的强秦之地位——虽然战国时秦还没有称“天子”。
我们还会注意到:美国本身,早已是一个能有机而不失本色地融合多种人种、民族和文化的“世界性”国家,这一点既像当年的罗马帝国,也像广招“客卿”的秦国。
从战略角度看,美国今日于世界上广招人才,除补充本国人力资源之不足外,显然也在为统治与管理未来的世界性大帝国,从人才和文化上做着准备。
问题是:美国的这种世界帝国梦想是否有可能实现?(在近、现代史上,我们注意到,拿破仑、希特勒、丘吉尔都曾抱有统一世界的梦想。但是都失败了。)
从当前世界战略形势的演变看,如果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没有积极对策,则向前展望十年,美国极有可能得到成功。
目前美国所必须期待的最后条件,是苏联与中国这两个关键性的大国,将在何时因内乱而彻底自我破碎?一旦这种进程发生,美国建立一个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界性联邦帝国体系的梦想,就具有了非常现实的可能性。(“美国面临着紧迫的地缘政治方面的紧迫任务,谁控制了欧亚大陆,谁就支配了全球。”见.布热津斯基《竞争方略》)
根据我对美国世界战略和内外政策的总体观察和分析,我确信,这一远期和全景性的世界帝国战略构想,乃是美国当今处理一切国际问题、制订其各项内外政策的一个总背景。
尽管美国至今对此一世界性的战略总意图讳莫如深,并不声张,--但美国显然正在期待水到渠成。
三、美国究竟想向中国要什么
上述以美国利益为核心统一世界的战略总目标,乃是美国最高决策中心指导构思其全部政策,包括对华方针的一个最隐蔽而深刻的背景。
为保护美国的战略经济利益和贯彻其统一世界的战略目标,美国在国际政治中或交替、或综合地运用四种武器:
(一)政治和外交。
(二)意识形态和宗教。
(三)经济诱饵和制裁。
(四)军事力量。
在美国的世界战略大棋盘上,中国仅是其中的一个子。
但这却是足以决定美国世界战略目标最终成败的一个子——在苏联问题解决后,更尤其如此。中国对美国之所以重要,实质也就在此。
美国在中国的目标,表面上只是要鼓励中国建立一个“民主政府”,使中国“政治多元化”、“民主化”、“联邦化”。
其实美国的真正目标,是谋求在中国最终出现一个政治软弱、内部涣散分裂、无力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中国复杂经济社会问题的“软”政府(目前的苏联状况是一面镜子)。
如此,美国就可以利用中国的经济困难和社会矛盾,煽动中国发生内乱和民族分裂,使待开发而富于资源和少数民族区域(特别是西藏、新疆)脱离中国。
中华民族一旦陷入严重的内乱和分裂,再背着巨大的人口包袱,也就将永远丧失在国际经济中强大起来、参与国际竞争的机会。美国就搞掉了一个潜在的、强有力的经济对手。
同时,在其通向建立世界帝国的道路上,也就扫除了一个主要的大国障碍。
正是在这一战略目标下,“民主”成为美国对中国制造政治内乱的最有力口实。
古兵法以“攻心”为上上策。而“民主”的旗帜,就是美国今日用以摧毁众多社会主义国家却兵不血刃的攻心术。
四、“民主”是美国进行战略斗争的政策工具
如果从全球政治和战略问题的角度思考,我们注意到:在上述战略意图的背景下,“民主”问题,实际已成为国际间战略斗争的一种手段,远远超出了一国内部政治和价值观念的范围。
美国在意识形态上用以摧毁其社会主义对手的主要武器之一,就是“民主”的旗帜。
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国家没有民主问题。毋宁说,恰恰是因为有这一问题,美国方能借以大作文章。乃至使得诸多兵精国强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几乎在一夜之间,即从内部离心离德而崩溃。
总结东欧巨变的动因,我认为无非是三大问题。
一是经济困难和停滞。二是党政官员的特权、官僚化和腐败。第三,、就是美国着意灌输的“民主”幻想。
(所谓幻想就是说:天真的人们原以为,只要摧毁社会主义制度,就既有了民主,也将有资本主义的富裕。但是今日东欧的事态却表明:社会主义已被推翻,其优越性没有了。但既没有真正的民主也没有富裕,倒有了资本主义的贫困化和两极分化。有人问东欧前景将如何?我的回答是:除统一于西德的东德外,今日债台高筑、鼻息仰人的南美诸国,就是明日东欧的前景。)
明显矛盾的是,美国~方面高居世界霸主的地位,为其国家的战略性经济利益,在必要时决不惜适用林政治,甚至血腥武力的手段(如最近在巴拿马)。另~方面,则高举“民主”、“人权”、“个人自由”和“开放社会’这四面旗帜(美国的“四个坚持”),利用社会主义各国内部的特权、腐败问题,瓦解民众,煽动自下而上的社会动乱。其目的,并不仅是要向全世界推广美国的价值观,而且也是直接为美国自身的国家战略目标服务的。
正因为如此,美国有选择地对一些国家顺谓有选择,就是说特别针对于那些利益与美国对立的国家),发动民主攻势。这背后隐藏着很强的政治实用主义。
美国之所以格外关注某些国家中的民主问题,是因为经验表明,“民主”乃是煽动社会不满和鼓动社会风潮,从而在与美国利益相对立的国家内部,制造麻烦和内乱的极好手段。
这个方法是如此巧妙,以至任何试图抵制美国制造的这种内乱者,都将因其具有“反民主倾向”,而失去人们的道义支持。
五、中国被美国看作战略性的潜在敌国
如果以上对美国世界战略的分析能够成立,那么就可以判断,不管中国愿意不愿意,中国实际一直被美国战略决策集团看作战略性的潜在敌国。
从表面上看,中美关系乃是因中国“6·4’事件而恶化的。但实际上,这种恶化具有远为深刻的战略背景。
根本问题在于:美国并不乐于看到一个强大、统一、兴旺。工业化的现代中国的崛起。因为这与美国“帝国”主义的战略性全球意图不符。美国今日已极其困恼于日本经济的强大和挑战。而中国经济的现代化,将意味着世界上同时出现若干个日本,这必然与美国国家的“战略性经济利益”相矛盾,是美国所决不能自愿接受的。
中国对美政策可作两种选择:
1.如果中国决心坚持内外政策上的独立自主方针,则美国将以“民主、自由、人权”为旗帜,诱骗中国知识分子跟它走。同时利用中国经济困难,煽动人民不满,挑动中国发生内乱,进而支持策动少数民族地区分裂独立。
其最终目的,是推翻中国政府,扶植一个亲美,并仰食美援的傀儡政权。
待中国变色分裂后,美国将对中国实施分而治之的方针。对破碎后的中国大陆板块,美国将视各地区的不同经济地位和利益,有选择地或予弃置,或消化吸收之。
2.如果中国采取亲美路线,美国则将以经济利益为诱饵,以渗透、攻心、又拉又打之方式,在和平演变中,同样要完成上述进程(过去十年的美中关系已证明此点)。
至于所谓海外“民阵”、“民联”、方励之一类,都不过是其储备待用,以实施上述战略目标的政策工具而已。
故:不论中国政府的对美政策作何种选择,美国所期待于中国的前景最终都是一样的。美国关注鼓励中国“民主化”的真正深意,也正在于此。
一旦苏联对美国不复是大问题,美国就将把中国作为贯彻其全球目标的主要战略对手,必置之于死地而后已。今后若干年的中美关系,将非常严峻。美国将加速颠覆中国经济、制造中国内乱、最终分裂和瓦解中国。这是美国秘而不宣的既定国策,不仅贯彻在其四十年来的全部对华战略中,也暗含在其最近十年的对华政策中。
美国对中国的策略,始终是又打又拉。打,就是制裁和威胁。拉,除经济政策的诱饵外,其策略之一就是向中国鼓吹“民主化”和经济的全面私有和自由化。
除非中国政府准备主动接受国家被分解、割裂的局面(允许新疆、西藏独立),并准备自愿成为美国的附属国;否则今后若干年内之中美国家关系,将长期处于深刻的、或公开或隐蔽的战略性对峙状态中。
(还必须注意,美国为贯彻其战略目标,不仅将继续阻挠大陆台湾统一,而且未来可能插手制造台湾的动乱,使台湾最终永久地脱离中国。目前台湾自身的经济、政治前景实际并不乐观。)
六、美中战略斗争的简略回顾
以上分析并不意味着我认为中美关系应当进入对抗状态。今后中国的战略命题,是如何打破美国企图吞并世界的占略,粉碎孤立和压垮中国的图谋,维护世界稳定、国家统一和民族生存。
在某种意义上,今后之中、美关系,乃是具有世界历史意义、可能决定世界未来命运的一场战略性斗争。追溯历史可以注意到,中美之间这种斗争的起源,甚至超过了中美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发生对峙的时间。早在四十多年前的雅尔塔会议上,罗斯福与蒋介石为二次大战后中国统一问题的斗争,已潜在地具有了这一性质。
回顾1949年后的四十年来,美国与新中国全部关系的恩恩怨怨——从五六十年代于朝鲜、印度支那的战场厮杀,到70年代握手言和,再到1989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风波后美国制裁中国——企图长远孤立中国而再次反目的整个历史,实际都始终存在着上述战略性斗争的深刻背景。
实际上,就是常被引称为当代经济奇迹的日本及亚太四“小龙”的经济崛起,也与在中国——美国之间发生的上述战略斗争背景有关(他们不失时机地把握、利用了这种形势)。
再回顾50年代以来美国的全球战略目标,除了其他局部、区域性目标以外,其核心战略构想主要集中在两条战线:
(一)在西线瓦解苏联和东欧阵营——这一目标现在可以说已基本解决和成功了(以兵不血刃的方法,其战略和策略运用之高明令人惊叹)。
(二)在东线和太平洋遏制中国和防范日本。
现在东欧阵营已解体,苏联由于国内濒临动乱而急剧削弱。
对美国来说,中国和日本问题现在变得格外重要。可以断言:美国今后世界战略和外交的关注焦点,在东方将主要集中在中国问题和日本问题上。(在西方除苏联外,则主要是防止新的统一德国,脱离美国控制而再度崛起的问题。)
当前这一全新世界战略形势的出现,绝非偶然。它是美国世界战略实施成功的结果,但也是美国的主要敌对国家在战略上一系列严重失误的结果。
在 50至 70年代,美国当时两面受敌,曾处于非常被动和处处挨打地位:
1.正面面临苏联集团的进攻。
当时世界战略斗争的焦点,集中在欧洲(美国阵营的前沿地带)、中东(西方的要害,能源基地)。美国最软弱的下腹部在南美洲(美国的后方,故古巴对美国是心腹之患)。当时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工人运动和社会运动此起彼伏。苏联集团处于全面攻势地位,咄咄逼人。美国则江河日下,捉襟见肘。
2.背面则是以中国为领袖的世界民族解放运动,冲击震撼着西方世界的深部基础。
当时亚洲几乎美国的每一盟国,都面临着以中国为后方的游击战威胁。
越南——印度支那的丛林战争,则是这一条战线的焦点。
新兴的中国当时虽然国力尚弱,但对美国却处于极其凌厉的战略攻势地位。
正是由于两面受敌,战线太长,美国经济不堪其重负。故在对年代后期,以越南战争失败为标志,美国在全世界范围收缩后退。
但在越战后的十五年中,美国却巧妙地把握和利用了中美和解的时机,迅速改善了两面受敌的战略地位。美国施行了笼络中国,以便集中目标粉碎苏联阵营的方针。
美国进而更抓住社会主义国家由于经济停滞,探索改革的历史转折时机,从经济、政治、意识形态、宗教到民族问题,及时展开全面的战略攻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