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日研究报告（下）

（1990.11.20）

2．苏联可能归还部分北方岛屿

据日本人透露：戈尔巴乔夫预定在明年（1991）春季访日（签署日苏和平条约）。届时他可能给日本带来一大礼物：即归还北方四岛中的两个岛屿（齿舞、色丹），并把另外两岛作为对日本和韩国开放的经济特区。

就此我曾向宫泽提问：如果苏联同意归还北方岛屿，以此来交换日本经济援助，日本将如何考虑？

宫泽答：这对日本自然是有吸引力的。如果苏联的交换条件，只是要求提供一定数额的贷款，那么日本可以考虑。

但如果要求搞大规模的投资和开发合作，那就有问题。因为：

（1）日本目前没有看到切实可行的重大项目。

（2）苏联经济中没有可靠可信的接受投资渠道。

（3）苏联目前有巨大的政治风险。

（4）苏联经济情况是高度不透明的，前景很难估计。

3．日本把苏联远东资源看作一种储备

我问宫泽：苏联是个资源大国。例如西伯利亚有木材、石油、天然气，还有各种金属矿藏。日本难道没有兴趣吗？

宫泽说：开发森林简单易行，主要靠人力就可以，所以已经有日本商社在作。至于其他项目，情况比较复杂，日本持慎重态度。

版本义和说：期望日本把资金和技术大规模投向苏联--特别是其欧洲部分，那是完全不现实的。搞长期投资，首先必须考虑长期的政治风险。而苏联、东欧，目前是风险最大的地区。

他说：日本对苏联感兴趣的东西，无非是其东部地区的资源：石油、天然气、木材等原材料。但是这些东西，目前在世界其他市场上都可以较便宜地买到。

苏联东部地区的开发程度很低，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甚差。如果投资开发，需要极大资金，不是短期内立竿见影就能奏效的。

所以，除非国际经济格局和市场情况近期发生重大变化，日本宁愿让这些资源，作为第21世纪可供日本选择利用的储备资源，目前没有参与开发的积极兴趣。

他说，韩国对此目前可能比日本更有兴趣。但是韩国本身也是负债国，并没有足够的财力和资金对苏搞大规模的投资。

4．列宁格勒将开放为香港式的“自由港”

德间康快在我去日前，刚刚访问过苏联和欧洲。

他说，在苏期间，戈尔巴乔夫、叶利钦都会见了他。他们恳求日本对苏联改革给予合作和援助。

德间说：列宁格勒市长索布恰克说，准备使列宁格勒成为香港那样的“世界自由港”。开辟“柏林--列宁格勒--远东--日本”的航线，希望日本人来投资。

索布恰克陪德间参观列宁格勒博物馆时，还提出要求：由日本商人开设一个“保护列宁格勒文物基金会”。

但是德间说：期待日本对苏搞大规模投资是根本不现实的。至于设立保护文物基金，他有意促成此事，“因为那是保护一笔将属于全人类的财富。”说后他大笑。我注意到，他的话有一语双关的意义。

5．日本人认为苏联已经面临解体

我问德间：苏联目前经济情况如何？他只回答四个字：“水深火热”。

他说莫斯科商店空空如也。苏联外债已达600--700亿美元，支付能力的国际信誉低到极点。“疯子才会把钱再借给他们。”德间认为，苏联经济不是濒临崩溃，而是已经在全面崩溃的进程中。

他认为，1--2年内苏联将彻底解体，“作为一个政治实体的苏联国家将不存在，现在谁也已经无法阻挡这个进程。”

他说，对此，美国和西方既喜又忧。喜，因为这正是西方几十年来在战略上一直谋求实现的目标。忧，是因为西方担心由此发生的内战、动乱、饥荒和逃亡人口冲击波，将殃及西欧，并且进一步紊乱世界经济。他们尤其担心由此将发生核武器失控和扩散。

因此，西方目前在尽力设法帮助戈尔巴乔夫，以延缓这个大解体的进程。但这种解体，看来终究是不能避免的，德间说：“除非发生奇迹！”

有鉴于此，建议中国政府密切注意苏联的这种解体趋势，并有所预料和准备。

我推测：如果苏联解体进程加快，日本极有可能资助苏联远东各州的分离倾向。也可能视其解体化程度，进占北方四岛，甚而以此为跳板，登陆染指苏联远东地区。

6．苏联、东欧将分解为中世纪式的城邦

著名国际关系专家神谷不二说：现在苏联和东欧一些国家（如南斯拉夫）目前发生的社会解体，已经不是分解为单个的民族国家，而是倒退成为中世纪那种城市自治的小邦国。

他指出，苏联在解体中目前发生的一个有趣现象，就是许多单个的城市各自为政，纷纷分解为政治、经济、贸易上独立，甚至试图发行货币（代币券），能直接进行国际贸易的小“国家”单位。（例如已经宣布独立的“德涅斯特共和国”）

他说：以一个个城市为单位的独立“共和国”，目前在南斯拉夫也出现了。在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巴尔干地区今后也可能相继出现。

7．世界上只有三个“极”

阪本义和评论这种现象说：民族国家是随着工业革命时代而兴起的。但在“后工业”和已经形成“跨国经济”的时代，随着开放的世界主义意识的确立，作为分离政治单位的民族国家，已经不那么有必要。

我反问：那么在日本、美国，为什么就没有发生这种分解化的进程？反而却有强化国家主义意识的倾向呢？（如美国在中学教室中设置国旗，近年宣布污辱国旗有罪。日本也有再度宏扬天皇崇拜的意识等。）为什么德国要把两个德国聚集在一起？为什么西欧说在谋求把分散的各小邦国，聚合为同一个经济、政治共同体呢？

他说，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进程中，总要有全球性的领导力量存在，总要有若干凝聚全球的核心单位。这就是世界上的所谓“极”。今日所谓“极”，不是指军事力量，而是经济加政治的力量。美国、日本、西欧，就是影响世界未来的三个极。所以，它们的加强是有必要的。

他说：德国未来可能成为西欧的核心，但目前还不行。因为英国、法国、意大利虽然经济实力不如德国，但在政治上也在争夺对欧洲的主导权。东欧、苏联欧洲部分将是西方跨国资本激烈争夺的地理带。

他说：由于迫切需要得到西方援助，苏联外交不得不与西方合作，正在失去独立性，甚至可能成为美国世界战略和国际政策的延长。因此，苏联现在已经不能再被看作国际政治中的一极。

中国在亚洲政治中是重要的。但在国际政治中，由于受到国内外因素的牵制，特别是缺乏通过经济力量达到外交目标的杠杆，也不能成为真正的“极”。

他说：因此，今日世界上实际只有三个极：美国一日本一西欧集体。

8．以三极为核心导向世界经政一体化

版本义和说：以这三个极的经济政治力量为基础，世界各国的国界将被打破，新的国际分工和全球经济一体化将实现。这就是未来世界历史的总趋势。

他说，他注意到我曾论述过世界可能由列国并立，而被美国兼并为世界统一帝国。但是只靠美国一家，并没有完成世界统一的经济力量。今后世界上将是三大经济力量联合统一世界市场。

我认为，日本战略家所透露的以上看法，非常敏感而重要：

（1）通过内乱，亡人之国、灭人之邦，一个一个地分解和破碎现有的民族国家（由分裂到城邦化），可能正是今后年代中，少数发达国家（美。日、德、西欧）通过跨国资本和金融力量，根据自身最大利益，消融和重新整合全球经济的主要目标和手段。

（2）如果中国再度动乱，则也将陷入目前东欧、苏联这种国家分解化的趋势。甚至届时香港和中国某些特区城市，作为独立跨国经济单位而发生城邦化的情况，也并非不可设想。实际上，也许正是由于期待这种形势发生，1989年香港某些势力才对大陆动乱表现了特别的热情。

在利益主导的理性层面上分析，这种热情并不单纯是一个价值和感情的问题。

9．苏联经济改革前景

我在日本所交谈过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国际战略思想家，没有一个人对苏联和东欧的经济改革前景表示乐观。

宫泽说：最近苏联的500天市场化计划，嚷得很凶，闹哄哄，但是难点很多，事实上无法解决。所以很难对其有乐观想法。

佐懒昌盛说：苏联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如果说存在什么蓝图的话，那么这蓝图的底稿是非常混乱的。有些是根据美国提供的理论。有些是从中国经验中照抄照搬的，有些是试图修正中国经验的（如允许多党制、政治改革先行、试图一步到位地搞市场化、私有化等）。

他说：苏联的改革方案--不论是“500天计划”还是“总统计划”，都那样草率、线条粗而且漏洞百出。这些方案只表达了人们的很多愿望和需要，却没有考虑现实中是否有条件来满足这些愿望，

很难理解，这样粗糙的方案，怎么会一个接一个地被通过。更很难期待它们能付诸实施和成功。

10．论戈尔巴乔夫（与佐伯喜一的一段谈话）

佐伯喜一说：西方政治家都非常喜欢戈尔巴乔夫。他帮助西方卸除了巨大的军费和军备竞赛的包袱。所以，认为他是一个很有魄力、富有想像力和了不起的人。他为世界和平做出了重大贡献。

我说：我充分理解你们为什么喜欢戈。只是我要在非常复杂的意义上理解。

佐伯笑了，他说：当然，戈尔巴乔夫是一个有浪漫气质的政治空想家。但是，他毕竟给苏联和世界带来了变革的希望。

我说：关于戈的政策对于西方发达国家的意义和好处，我是很清楚的。但我不明白的是，他给苏联究竟带来了什么？我们现在都看到了，苏联目前面临的是经济上的饥寒交迫和政治上的分崩离析。

佐伯说：但这是过渡时期的情况，一个新制度诞生，难免发生催产的阵痛。

我说：那么清教佐伯先生，您是否能给我一个时间表。让我们，也让苏联人能知道，这阵痛大概会持续多久？换句话说，您能否明确预言，在经历譬如 5年、10年、20年或30年的催产阵痛后，苏联肯定地将恢复繁荣、富强，在世界经济中将富裕如美国、日本，并且能再度与你们并驾齐驱？

佐伯答：当然，这是很难说的。

我说：如果一个国家为一种变动，已经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已经陷入分裂、涣散。动荡、饥饿，几亿人被导上一条前景莫测、险不可知的漫漫歧路。而向导却说不出目标，只是不断诱导人们再进一步、再进一步据说就是天堂，而实际每迈一步都是地狱。那么，这不是骗局又是什么呢？

佐伯沉默。

11．戈尔巴乔夫的政治生存期限

在与东欧问题专家佐做昌盛的交谈中，谈到关于戈尔巴乔夫政权的生存期限问题。

佐徽认为：戈尔巴乔夫政策的支持基础，主要是苏联社会中的三大集团。

（l）知识分子，他给了他们言论自由。

（2）苏联的中产阶级（自由资产阶级和部分经济官员），戈的改革给予他们以经济发展的机会。

（3）涉外集团（外交、外贸、外事），其中有西方利益的代理阶层。

但是佐懒指出，戈尔巴乔夫受到的压力日益在增大。最近的民意调查表明，他在国内得到的支持率低于30％，其受欢迎程度远弱于国外。反对他的人包括工人、农民、党政官员。

佐懒说：无疑的，戈的内外政策正在受到军方的批评。激烈的批评已经出现在军队的报纸上。在某种程度上，军队已经进入警戒状态。另一方面，戈和“左”派（即叶利钦派）对军队动向也表示了警惕。

但佐濑说：即使如此，只要形势不由于某种突发事件而爆炸化，军队不会轻易试图接管政权。原因是：

（1）军队中缺乏众望所归的权威领袖。而军队中目前也存在政见分歧的派别体系。将军们都清楚，如果谁发动军事政变，就可能意味着发动一场全国性内战。

（2）将军们也很清楚，如果排除戈尔巴乔夫，军队就必须把重建国民经济的责任，转移到自己肩上。而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现实的办法，能够制止经济崩溃。

（3）将军们还很清楚，如果发动反戈军事政变，将招致西方和北约极其严重的反应和报复，发动严厉的经济制裁和军事包围。
前者，将彻底粉碎获取西方经济援助的期望。后者，在华约已经瓦解的战略状态下，苏联在军事上，已无法承受与北约全面对抗的压力。

所以佐濑认为，苏联的局势是不可逆转的。将军们、官员们尽管不满，也不会有人敢于挺身而出承担发动政变的责任。

然而，戈的政权维持愈久，苏联作为国家的解体就愈彻底。

12．苏联今日局势对中国的启示和教训

我个人认为，日本战略家对苏联东欧局势的洞察和分析是非常深刻的。

就戈尔巴乔夫本人来说，他今后所能作的选择，已经很少。他所乞求和期待的美国、西欧、日本的经济援助。由于世界经济正在面临大衰退，基本上绝无指望。

即使现在戈本人决定实施军管、紧急状态、高压状态，也已经为时过晚。对这个幅员无比辽阔，濒临断粮和绝望状态的国家，仅靠一支数量有限，在意识形态和斗志上已被摧毁的军队，是不能控制住的。

未来苏联将分解为一系列松散的，在世界经济政治中没有任何竞争力，而且被反复的内乱和民族纠纷搞得疲惫不堪的小国联邦。最终，戈尔巴乔夫很可能作为民族罪人和政治骗子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中国可以从苏联这面镜子中，理解1989年平定动乱的选择是何等正确。当时如果不是做出这一果断选择，那么苏联今天所面临的全部图景，都会分毫不差地在中国发生。

然而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我国宣传机器似乎有意识地对苏联、东欧的真实状况保持沉默？为什么对苏联、东欧的真实状况保持沉默？为什么不把现在全世界已知道的苏联、东欧的经济政治濒临崩溃的真相，告诉人民，让人们去思考、比较，从而引出历史的教训？

13．海湾局势问题

日本希望美国像在越南那样陷在这里，在经济和军事上消耗力量，在政治上陷入困境。给日本提供利用金融和高科技在世界经济中进一步扩展的充分机会。

（1990.11.20）

摘自何新《新战略论·国际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