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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日研究报告(上)
(1990.11.20)
1.日方邀请意图
1990年10月15日至30日,应日本德间集团邀请,我对日本进行了访问。国际关系研究所日本室副主任陆仲伟同志作为翻译随行。
此次日本方面的邀请,背景及动机似较复杂。表面是由德间书店安排的学术活动(为我出书),但从迹象看,实际背景可能是外务省及政界。
在日期间,日本方面安排了一批政界人土和研究经济、政治、国际关系问题的著名学者与我见面和交谈。
2.交谈对象
在日期间,日方与我交谈过的人有:
日本自民党领袖、众议员宫泽喜一
社会党领袖、社会党总务局长、众议员关山信之
野村综合研究所顾问、国际问题及世界经济专家佐伯喜一
防卫大学教授、东欧及苏联问题专家佐漱昌盛
著名中国问题专家、京都大学及立命馆大学教授竹内实
日本国际政治学会会长、国际法及国际关系专家神谷不二
东京工业大学教授、太平洋经济问题专家渡边利夫
国际政治学家、明治学院国际和平问题研究所主任阪本义和
中国问题专家、亚洲经济研究所调查研究员加加美光行
德间株式会社社长德间康快
日本NHK电台国际部长园田矢等。
以上人物,根据我后来收集的背景资料了解,多是日本经济、外交方面战略思想的研究制订者,或是享有世界声望的第一流专家(例如野村综合研究所,被认为是日本最重要的经济政治思想库。可参阅1990年10月27日光明日报《日本的思想库及其作用》一文)。而与我交谈的佐伯喜一是该所最重要的权威人物之一。
访问中还有一些人物,包括日本外务省中国课长,以及日本各主要报刊的新闻记者要求见面或采访,我因出于审慎考虑,均予以婉拒。(去日本前,我已经向日本人声明不接受任何记者采访。)
在日期间,日本方面有人试探我是否愿意居留日本从事研究工作,并承诺办理有关手续,我予以婉拒。
3.交谈内容
与上述人士交谈的内容,十分广泛,题材主要涉及中国问题、亚太地区经济问题、当前国际形势、国际关系等内容。从其中可窥知日本对中。美、欧、苏关系的某些重要战略性意向和动向。
对每一位与我交谈者,日方均提前印制了若干资料(何新简历、欧美报刊对我的评论,以及我在1988、1989动乱前后,就国内外经济政治问题公开发表过的若干文论)。
所以,各交谈者事前已经充分研究、了解我的观点。由于日本人认为我是非官方身分,故谈话较为坦率,常以问难开始,发生十分激烈的交锋和论争。但在针锋相对的争论中,反而可以获知一些事情。
现将我与日本人交谈的内容及我个人对此的判断,分列为若干专题,详细汇报于后。
一、日本世界意图和基本战略方针
1.日本正面临世界战略方针重新选择的时期
与我交谈的日本战略思想家几乎一致认为,由于自1989年以来世界局势所发生的一系列重大变动:
(1)中国1989事件;
(2)东欧变动;
(3)苏联戈尔巴乔夫改革;
(4)德国统一;
(5)世界经济面临重大变局;
(6)海湾事件突发,等等。
已经根本改变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所形成的,稳定了45年的世界政治、经济、军事结构。世界秩序由此进入一个面临全球性大变动的时期。
基于以上判断,日本人认为,90年代的10年对日本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全面调整时期。在这一时期中,其内外政策基础。战略方针都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在这种转变的基础上,将形成日本面向对世纪新的国家发展总体战略。
2.日本对华方针目前举棋不定
仅据我观察,日本目前在世界战略方针上,仍处于观望而举棋未定的阶段。之所以举棋不定,主要是由于日本对以下两大问题尚判断不清(其内部存在争论):
第一是在对美国问题的判断上。
第二是在对中国局势的判断和对华方针问题上。
日本人认为,这两大问题的判断和决策,对于日本未来的生存与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甚至决定生死存亡的意义,高于其所面临的一切国际问题。
日本战略思想家不否认,从国家战略经济利益的角度看,中日关系与中美关系一样,具有潜在对峙性的一面。
根本问题在于:一个强大、统一、工业化、特别是在世界市场上谋求转变为出口导向型经济的中国,在经济、政治上,对日本会形成日益增强的压迫感。从地缘政治角度考虑,由于中日的近邻关系,这一点尤其明显
。就此而论,中日关系与中美关系一样,存在以国家战略利益为分野的深刻对立性。这种战略利益的对立性,实际比中、美。日之间意识形态、社会制度的差异还要深远。
换言之,即使中国完全改变政治体制和颜色,日本与美国一样,也绝不可能真诚援助中国的现代化事业。(这一点已为目前苏联的困境所证明。)
3.日本认为中国未来政治局势尚难预测
关于中日关系和对华方针,日本目前持审慎、警戒和动摇不定的观望态度。
目前,他们既不想使日中关系发生明显恶化,但也没有强烈要求发展、合作或开拓投资的意向。但这绝不是由于日本人不重视中国,或不重视日中关系。
根本问题在于,日本人认为,中国政治局势在今后5-10年间可能发生的演变,是难以预测的。
与我交谈的一些日本战略家认为:中国目前局势的稳定,是依靠军事和意识形态的强力控制而保持的。他们不相信中国的政治稳定持久保持。
日本人认为,中国高层政治中目前尚没有形成能给人以信任感的稳定政治结构。没有形成长远性的战略指导方针。他们猜测高层中仍存在多种派系和政争。认为中国在国民经济中面临较严重困难。
因此日本人认为,在三五年或90年代时间内(特别在某些老同志谢世后),中国发生类似目前苏联戈尔巴乔夫模式的路线和政局变动--以对1989事件的平反为标志,是极其可能的。
另一种可能是,中国将由于高层内部的政争发生政变,或由于知识分子及社会的抗议运动而动乱,甚至发生内战。
日本人认为,无论以上进程以何种方式发动,最终中国必将陷入一种全国性四分五裂的解体局面。
基于这种趋势性的判断,日本战略家认为,如果超越维持现有关系和表面礼仪活动,而与中国政府进行任何深入、密切合作(包括大规模投资),都是不适宜的。
4.日本希望对中国分而治之
必须指出,日本与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一样,认真期待着这种局面的发生。其最终目标都是把中国先拆碎,然后有选择、有步骤地将分裂后的碎块,作为经济政治依附体而纳入其一体化的新世界体系。(目前东欧正在经历这种进程。与我交谈的东欧问题专家佐濑昌盛充满喜色地把东欧称作“被西方开拓的资本主义市场新疆域”。)
我的印象是,如有客观可能,日本将准备谨慎而积极地鼓励上述这种局面的发生。必须指出,试图借助中国内部现已存在的地方主义势力或倾向,将是日本谋求利用的重要手段之一。
不止一位日本战略思想家在谈话中明确表示,中国应当改用联邦制,对各省分而治之,让各地经济、政治自行其是地独立发展(如目前苏联一样)。佐伯喜一说:“中国太大,无论如何也管理不好。不如让各地分散开,任其独立发展。”
我注意到,对中国政局中、长期演变趋势的以上判断,在决定日本政治、经济战略的高层人士中,实际是目前主流派的意见。(据佐怕喜一和德间康快说:日本自民党的高层政治家和大企业家,美国的许多战略家,与他们交谈过的李光耀、郝柏村,都持有上述看法。)
5.影响日本对华方针的决定因素
日本人注意到,我在1988年对中国可能发生动乱和分裂曾提出预测。他们要我解释,是什么原因使我现在改变了看法。我告诉他们,因为我确信中国政府的现行政策基本方针,是适合中国国情、正确而富有远见的。我告诉他们,我确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存在绝不会像东欧那样,仅是一个几十年的过渡性历史现象。我确信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一个具有连续性的、将愈来愈强大的政治经济实体。把日本的长远战略方针置于中国将发生变乱的预期上,既不符合日本的长远利益,也是注定要失败的。
但是日本人援引最近关于我国高层政治分歧、领导人健康问题等政治谣言来进行质疑。
他们认为,自中国发生去年动乱和东欧事件后,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蒙受沉重打击而且失去明确战略方向,是难以成功的。
日本人认为,中国目前的政策选择正面临两难局面:如果逐步回复到1989动乱前的政策方向上,最终也将难免会导致发生类似戈尔巴乔夫目前面临的那种政治失控局面而动乱。而如果进择封闭性的政策方向,则将使中国在国际上成为“被遗弃的孤儿”,而在内部则由于经济陷入停滞、困顿局面,人民不满而发生变乱。
根据对中国局势的这种判断,故日本目前的对华方针,基本采取等和看,既不后退也不推进,静以观变的态度。
我个人认为,以上所反映的日本人对中国未来政局的判断,在国际上具有某种普遍性。如何确保中国政局的长期持久稳定,建立各国对中国政治稳定的信心和信任,是影响日本及其他各国未来对华方针,具有决定意义的重要因素。
6.日美关系面临重大调整
与我交谈的所有日本人,都认为美日关系无比重要。但同时他们也承认日美关系目前面临深刻危机,处在非常困难时期,90年代将发生根本性转变。日本人认为他们正面临全面调整日美关系和对美方针的棘手问题。
佐伯喜一说:日美关系的根本问题是日本经济已经成熟,特别在金融力量和部分高技术领域中扩张、发展很快,甚至正在超过美国。因此目前日美间存在经济磨擦。科技磨擦、投资磨擦和政治磨擦。很难在短期内调整过来。
日本战略家目前仍承认美国是唯一可以发挥世界性作用的国家。因为美国经济在整体规模上仍大于日本。在世界经济的比重中,美国占二成(20%),日本只占一成(10%)。
他们认为,只有美国有主导世界的全面经济力量、政治力量、军事力量、技术力量、文化力量。海湾事件表明,也只有美国能担任维持世界现行秩序的世界警察。日美间虽然存在矛盾,但也存在极其广泛的共同利益。因此日本愿意美国对世界继续发挥这种领导、监护和警察的作用。
德间康快(他与日本高层政治家具有特殊密切的来往和关系)说:“美国之所以在海湾大动干戈,从开始就有通过控制中东能源而遏制日本经济、控制全球经济、维护美国世界地位和利益的意义。日本完全清楚这一点。但日本早有相应对策。例如就能源问题来说,从发生世界第二次能源危机以来,日本已经在从事石油替代的研究,已经有所准备。今后5-10年,日本能源需要的75%一80%可以实现主要不依赖石油,而改用可控核能(据说日本已经取得技术突破)、核能、煤炭、太阳能、海浪发电等。所余的万%--20%的石油需要,也将主要依靠亚洲--印尼、南海、中国油田、苏联远东油田等,谋求就近解决。这是日本在能源问题上既定的战略方针,目的就是要摆脱美国的控制。
日本战略家认为,日本今后的产业方针,是重点发展耗能少,使用自然资源少的高技术和超高技术产业。日本已经有这种实力。日本在金融上正在制约美国。所以美国要遏制日本经济发展是很难的。
7.日本对美方针存在鹰、鸽两派
根据我与日本人的谈话,我获得的一个重要印象是,在对美方针问题上,日本统治集团内部可能存在鹰、鸽两派。
鸽派持有强烈亲美的倾向。认为美日利益牢不可分,认为无论如何必须继续维持日美联盟。日本必须借助日美经济政治联盟的形式,牢牢保持对世界经济控制和主导的权力。鸽派认为,对于军力不强的日本,借助美国武力对潜在敌国保持威慑和维持世界秩序是必要的,也是日本继续繁荣的条件之一。因此即使承担若干额外军费也在所不惜,这一派人,实际代表日本以美国为主要投资方向和形成共同战略经济利益的跨国公司集团,是日本政经界目前的主流派。(鸽派中又有战略性亲美和战术性系美的微妙区别。战术性亲美派,认为现在日本暂时仍需要利用美国。“而从长远方向看,如果日本力量进一步成长,美国进一步削弱,日本终将摆脱美国。)
鹰派更注重日本的民族主义利益,主张逐步摆脱美国对日本经济、政治的影响和控制,认为日本对美国可以说“不”。这一派人虽尚非目前日本政治界的主流,但也有不可低估的影响。值得注意的是两点:
(1)此派中有人较重视发展日中关系,认为中日关系可牵制美国。较有代表性的如竹下登、宫泽喜一。
(2)但此派中也包括极右的极端主义政治势力,代表人物如石原慎太郎之流(最近否认南京大屠杀)。这一派势力的梦想是由日本和德国取代美国称霸于世界经济。他们甚至蔑视中国。
8.以美元、日元和德国马克统一世界经济
但是,无论鹰派、鸽派的哪一派,都不能接受由美国经济政治力量独霸世界的前景。
在我与佐伯喜一(强烈亲美国)的谈话中,我曾问:为了维持日美关系,日本的退让是否无限度的?佐伯答:当然不是,限度就是不损害日本经济的根本利益。
我向他指出,据我分析,日美在世界经济问题上的有些磨擦容易调解。但有一些则很难协调,因为存在利益性的根本冲突。对这种矛盾,目前日本的作法是试图搁置起来。但终究矛盾还会爆发,日本的对策如何?佐怕对此表示沉默。
这位战略思想家的沉默,我认为实际反映了日本在美日关系处理上面临的深刻困境。
目前,日本战略家所追求实现的一种世界未来发展模型,如借用德间康快的话说,就是:从全球经济看,最终实现以美元、日元和德国马克三大货币体系和金融力量,以世界市场的联合支配和统一。
而从局部说,日本则试图实现以美元、日元、马克三分世界,划分市场和势力范围,避免冲突。据此,西太平洋和美洲将成为美元力量主宰的区域。东亚太,包括苏联远东,将成为日元主宰的区域。欧洲,包括苏联欧洲部分,将成为马克主宰的区域。
根据经济力量重新划分世界势力范围的这一想法,可能体现了日本今后全球战略的指导思想和基本意图。据德间说,他最近曾去德国与前总理施密特交谈,德国战略家也是这样设计未来世界蓝图的。
但是,根据我对美国战略和政策方向的研究,我看美国并不乐于接受上述的这种世界蓝图。因为美国不愿意失去自本世纪20年代以来,迄今已经由美国保持了近70时年的经济、技术居世界第一的地位。美国绝不乐于看到日本、德国这两个过去在其卵翼下的前小伙伴,上升到与其并驾齐驱的经济政治地位。衰落中的美国将奋力遏制日本、德国的上升。(例如美国将利用欧洲内部矛盾,全国阻挡在马克主导下实现欧洲经济统一。撒切尔夫人下台,实际即与此一背景有关系。)
从我国利益出发,密切注意,并设法利用当前国际政治中的这种分野和矛盾,可能是有现霎战略意义的。
二、日本战略家对苏联、东欧局势的分析和预测
1. 日本对苏欧近期没有大规模投资意向
日本对苏联以及东欧局势,采取看和等的方针,没有参与或合作的任何意向。
前大藏相、自民党领袖宫泽喜一对我说:
“我对苏联经济前景没有明朗化的估计。我认为,日本不会对苏联进行大规模的合作开发活动。
如果是作为投资者,那么,我对苏联经济的信赖感,远远低于对中国经济的信赖感。”
战略思想家佐徽昌盛说:
“日本对东欧的好奇心在增长中。今年以来,派遣了一些调查团。但日本对东欧不会扩大经济来往。”
但另一方面,从苏联和东欧方面看,则一厢情愿地表现出迫切要求取得日本经济合作的强烈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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